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各怀心事

夏天又往时间的深入滑行了些,夜幕低垂,院子里的蝉鸣声开始成片成片地此起彼伏。

这样的家宴在顾挽的生活中其实再平常不过,但今晚,她心底却腾起了截然不同的心境。

出于职业原因,顾挽比其他人更善于观察,也更能体会到旁人情绪的微妙变化。而陈风眠方才的那个眼神,让她心里某种模糊的感觉,越发清晰明确了。

昏黄光线中,身边人的侧颜像一本沉静且耐读的书,顾挽忍不住偷偷瞄了几眼。接着,就见他嘴角微勾,盛了一碗鱼汤放在她面前,俯首在她耳畔低声道:“吃饭的时候,要专心。”

顾挽心里一惊,耳根子便红了,幸好院里的光线没那么明亮。

开饭的时候,气氛略微有些拘束,每个人似乎都怀揣着心事。为了缓和气氛,顾尹笑眯眯地开启了话匣子。

他对着满桌饕餮谈起了人生:“其实啊,做饭这件事跟人生差不多,这一道道美味总是要经历各种煎炸烹炒才能香味四溢,而这人生也一样,总是要经历酸甜苦辣的历练,才能活得明白。”

接着,他话锋一转:“所以挽挽这趟象屿之行,虽然凶险,终归是有所收获,只是以后如果遇到同样的事情,还是要先考虑自己的安危。”

他这番话说得妥帖,既安慰了顾挽,又委婉批评了她的鲁莽之举。

可许妍不乐意了,在旁边打断了他:“你啊,就喜欢说些咬文嚼字的大道理,我只知道,孩子们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。”但她毕竟不是顾挽的亲妈,有些话也不能说得太直接。

妻管严的顾尹立刻接话道:“对对对,老婆大人说的是!”说着又给许妍夹了一块笋,一副讨饶的样子,“你看这笋多新鲜啊,来尝尝。”

“说起这个竹笋,你们猜猜这是谁送来的?”许妍忽然问道。

众人不明就里,视线齐刷刷地盯着盘子里大有来头的竹笋,一致摇头。

“是博静那丫头送来的!”顾尹轻叹一声,叹息中带着些许的遗憾。

“博文远的女儿,博静?”顾挽有些意外。

顾蔚接过话头,扫视了众人一眼:“对了,上次的案子已经查清楚了,去南玥偷东西的是一伙惯犯,为了生存,想拿些值钱的东西卖了换钱,结果进去才发现都是些古籍,也不识货,就顺手拿走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。”

是大家意料之中的结果。

“虽然跟博雅无关,那也是因为鹬蚌相争,他们被人算计了而已。不然损失的可就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了。”顾寻依旧咽不下心里那口气。

“我们不是神,谁都有犯错的时候。你爷爷和博文远曾经也是挚交,我们南玥也以前受过博雅的恩惠。如今博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,我们断然没有袖手旁观,甚至幸灾乐祸的道理。”

顾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和无奈。谁能料到当初声名显赫的博雅会沦落为如今,如果老头子还在世,他会作何感想?

“所以,是出于这样的考虑,尹老才婉拒了市博新下来的那几个项目?”陈风眠问。

顾尹点头:“南嘉就我们两家大型古籍修复机构,我们不接,市博自然就会去找博雅。”

“你一直这样暗地里帮助博雅,博文远会领情吗?”顾寻认为老爹的行为就是农夫与蛇的翻版。

“日久见人心,有些事情,我们说了不算,得靠他自己想明白。”顾尹摆了摆手道。

“博静这丫头还算有良心,比她爹强多了。”许妍终于把话题拉了回来,“就是身体不太好,看着可真让人心疼。”

这一点顾挽倒是知道的。

博静天生体质差,从小泡在药罐子里长大。即便她早已忘了博静的样貌,却始终对她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印象,那就是博静就像个纸做的洋娃娃,漂亮,但也易碎。

接着,许妍趁机道出了她心里真正想说的那番话:“不过还好,找了个心疼她的好老公。对了,人家还说了,这次的恩情他会记在心里,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随时可以找他。”

她说着突然看向顾挽:“挽挽,你年纪也不小了,是时候该考虑下个人问题了。”这次象屿的意外,让她意识到大概只有成了家,顾挽才不会成天不要命地往外跑。

饶了那么大个弯,原来是为了曲线救国。

众人齐刷刷看向顾挽,了然一笑,顾挽差点噎着,含糊着“嗯”了一句。

许妍这回可没轻易放过她,又继续道:“我有个朋友,她侄子刚好从国外回来,过几天去见见吧,人品好学识好,还知根知底的。”

顾挽没回话,指了指厨房道:“我去拿个东西。”

许妍见状,便默认她同意了。

顾挽在厨房呆立着,忍不住去回想身边人的表情。似乎,并没有任何什么多余的表情。

回到桌上的时候,她手头已经多了一罐果啤,正准备打开拉环,就被陈风眠一把拿走了:“你身体还没好,不能喝酒。”

“这不是酒,是饮料。”顾挽强词夺理,伸手就要抢回来,谁知陈风眠一抬胳膊,把东西放得远远的。

“小气。”顾挽嘀咕了句。

徐宥见状,夹了一块啤酒鸭给顾挽:“不能喝酒,总可以吃这个吧?”

“这个也不能吃。”陈风眠此刻就像是一位严父,比顾蔚还苛刻了几分。

徐宥微微皱眉,盯着陈风眠道:“你是不是管得有点太宽了?”

陈风眠不冷不淡地说:“如果那天在象屿,你亲眼看到她烧成什么样了,最后又是折腾成什么样子才退了烧的,也许你就不会这样说了。”

她体内的东西已经被引燃过一次,即便有保护石,此刻身体并未完全恢复,他也不敢冒险。

徐宥神色一僵,顿时哑口无言。他自然知道顾挽的体质问题,也知道果啤其实不会有事,但陈风眠此刻振振有词,俨然一副家里人的样子,他倒像是一个不明事理的外人了。

“就一块,没关系的。”顾挽察觉到两人之间剑拔**张的气氛,用碗接了过来,“泽泽辛苦做的,可别浪费了。”

在旁边看热闹的顾寻似笑非笑地望着这几个人:“她不吃,给我啊。我最喜欢这道菜了。”

“这么多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?别凑热闹,小心挨揍。”宋煜一边好心提醒他,一边端了个小玻璃杯,递给顾挽道,“一举两得。”

杯子里装着小半杯淡茶。

宋煜近来因胃病发作,谨遵医嘱,吃任何油腻的东西都要用淡茶洗涮一遍才能入口。

“还是师兄英明!”顾挽边涮边关心道,“你那胃好点了吗?”

“凑活凑活,还能用。”

宋煜这人,说话做事从来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若论起潇洒,他排第一,南玥就无人敢称第二。

顾挽曾一度好奇,他这人到底是经历过多大的风浪,才会如此从容不拘,也曾一度怀疑,这世间究竟还有什么事能在他心里掀起波澜。

就拿看病这事来说,若不是顾寻假借自己生病之由,将宋煜骗去医院,又以绝交来威胁,把他架到医生面前,他恐怕也不会这么循规蹈矩,顿顿淡茶不离身。

顾寻放下碗筷,将手枕在后脑勺上,长叹一口气,斜睨着宋煜道:“年纪轻轻就胃穿孔,要不是我死活拉着去看医生,现在还能坐这儿好吃好喝?关键时候就知道卖友求荣。”

“成语不会就别乱用,不然传出去丢了顾家的脸。”宋煜嘴下也不客气。

“哥,你也别说别人了,你给我们准备的礼物呢?”顾挽手一摊,眨巴着眼睛望着顾寻。

“什么礼物?”

“庆祝你论文答辩结束,正式步入社会的礼物啊?”

“不该你给我准备吗?”

顾挽一脸神秘地笑了笑,从兜里摸出来个盒子,扔给他:“算了,不同你一般见识。”

“哟,还真有!”顾寻高兴得像个小孩,将东西拆了开来,是他心心念念的一个手办,“可以啊挽挽,这东西国内挺难买到的,你从哪儿搞来的?”

“自然是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,有什么是你妹搞不定的!”

“小孩长大了,知道孝敬哥哥了。”顾寻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收好,又转向宋煜,手一摊,“你的呢?”

“我的什么?”

“你给我准备的礼物呢?”

“没有。”宋煜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
“......”

“哥,这个笋真的不错,你可以多吃点。”顾挽在旁边幸灾乐祸。

“......”

吵吵闹闹的一顿饭,让长辈们既头痛,又开怀。

接近尾声时,老顾又被人叫走了,这次是副局余世存亲自过来找人,他拎着两包老家的特产来,说是特意来看看顾挽。

顾挽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孩,此番颇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,对顾挽又是大加赞赏,又是恳切关怀。

最后,余世存也不吃饭,放下东西就拉着顾蔚急匆匆往警局去了。

晚饭结束后,疏朗繁星也已在不知不觉间,缀满漆黑的夜空。

李泽泽依旧闲不下来,刚收拾完厨房,这会儿又开始伺弄风月,院里的花花草草几乎都是他陆续种下的。

顾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兴趣,竟缠着李泽泽给自己科普花的品种。

“泽泽,你别理顾寻,他那榆木脑袋懂不了这些风花雪月的浪漫。”顾挽说完,望了眼前院的四周,不见陈风眠和徐宥的影子,只有宋煜一人悠哉游哉躺在太师椅上晒月光。

顾挽在他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半躺了下来,问他:“你真没买礼物啊?”

宋煜默然不语地笑了笑,然后翻开手机递给顾挽:“看看这个。”

“你不会是以我哥的名义,在屿林捐种了101颗树吧?”顾挽忽地直起了身子,浑身热血沸腾。

宋煜打了个响指,微眯着眼睛看她。

“你这也太酷了。”顾挽连连感叹,忽尔又狡黠轻笑,“不行,下次我生日的时候,你得给我种102棵树,比顾寻的还多一颗。”

“那有什么问题!”宋煜大方应了下来。

顾挽抬头仰望星空,透过枝桠繁茂的大树,看见繁星如碎钻般缀满天穹。

她是看不懂那些星星的排列方式有何玄机,只觉得在这浩瀚无垠的宇宙间,生命渺小,不值一提。

从数亿年的时光长河来看,她和掉落在掌心的鲜红凤凰叶一样,都不过是人世的匆匆过客。而她镜头前,那些曾经路过她生命的小生灵,它们如今是否还恣意地活在某个丛林间,某条溪水旁,还是说已经成为人类贪欲的阶下囚、腹中食?

虽然,她是抱着拯救野生动物的初衷入的行,但毕竟也会执着某些虚荣的东西,比如要拿多少摄影大奖,要让自己的作品被全世界看到......

然而,这些想法,如今看来都不值一提了。

象屿这么一遭,让她对这趟人生旅程有了更加清晰而坚定的认识。

也许她终其一生想做的,不过是在这世间留下点什么善意的举动,如果能起到点作用,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,也不枉此生了。

至于另外的某件事,或许真应该像夏林说的那样,再勇敢些,哪怕碰了壁,也比永远无人知晓来的好。

毕竟,都是差点死过一次的人了,还有什么好害怕的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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