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. 暗恋

3.暗恋

晚上八点左右,雷克斯琴行三楼很安静,人基本走光了,仅有一间钢琴教室还亮着灯。

此时门虚掩着,男人坐在钢琴凳上,修长手指按下黑白琴键,悠扬的旋律倾泻而出。

他压根不需要低头去找键位,动作熟练又自然,如同刻在了骨子里。

韵律、节奏轻快而灵动,也彰显出他心底最为真实的喜悦。

手机屏幕尚未熄灭,又一次振动起来,还配有“叮叮咚咚”的铃声提醒。

姐姐:【小云朵,你怎么总能秒回我?一直盯着看吗?】

这点动静比闹铃更加管用,男人当即停下弹奏,拿起手机来查看。

他一向漠然的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,就连唇角也不受控制地上扬。

整个人像是深陷于绵软的垫子里,唯余舒坦的感受,心情飘飘乎如升云端。

她想让他专注于“学业”,不必着急回复,但是……他不愿意让她多等,哪怕只是几秒钟。

经过短暂的犹豫,陆荆云点进一个学生的朋友圈,“偷”了几张图,转手发过去。

他其实更想发自己大一时的“作品”,隐隐期待于能得到她的夸奖,但很遗憾,翻遍图库也找不到。

等待韦璇回复的时间里,陆荆云点开了她的头像。

一只呼呼大睡的Q版小狐狸,蜷缩成一小团,通体橙黄,只有尾巴非常“叛逆”,是黑色的。

跟她一样慵懒。

陆荆云发现角落里的花体字母“X”,心里清楚这是韦璇留下的印记。

当年,她参加了闵城大学的绘画比赛,得奖的那副作品就有留下独特的签名。

潇洒,恣意,自成一派,任谁都模仿不来。

陆荆云铭记至今。

仗着无人知晓,他难得胆大包天一回,在心里做出评价——

姐姐真可爱。

指尖微顿,陆荆云又点进韦璇的主页,盯着那唯一的照片看了好久。

她拍得相当随意,全然不在乎角度与光线,以至于脸部的轮廓有些模糊。

光暗交错间,Alpha女人精致的五官被衬得越发立体,红裙潋滟,却难以靠近。

她微垂眼睑,有点不耐烦地看着手机屏幕,也像是在俯视那些……点开照片的人。

陆荆云迟疑片刻,忍不住伸出手去轻碰她的眉眼,下一瞬,一个浅色的小方框跳出来。

【图片保存成功√】

【点击此处查看】

陆荆云:“……”

坦白来说,他舍不得删除,索性放任自流,当作无事发生。

三秒后,提示框消失。

Alpha女人蹙起眉头,眼神足够锐利,似乎可以穿透显示屏,轻而易举地看穿人心。

扑通扑通扑通。

陆荆云与她“对视”,莫名感到有些心虚,手上的劲立刻松懈了,手机掉落在地毯上。

紧接着,“叮咚——”

专属提示音响起。

陆荆云骤然回过神来,弯下腰,以最快的速度捞起手机。

而当他看清文字以后,脑子嗡地一下,陷入无尽的空白。

姐姐:【小云朵,给我发几句语音,甜一点的。】

“……!”

陆荆云一僵。

转瞬间,他失去了镇定思考的能力,思绪拧成一团难解的麻绳。

什么叫“甜”?

她会不会认出他的声音,她是否还记得咖啡厅里的相遇,她知道“陆荆云”这个人吗……

无数念头闪过陆荆云的脑海,感到慌乱与迷茫的同时,本能驱使着他回应她、满足她的一切要求。

【甜……我不太会,我试一下,要是说不好,姐姐别怪我……】

陆荆云回完,来不及询问语音的用处,匆忙点开语音备忘录,开始第一遍的准备。

“我喜……”

甫一出口就没了声。

陆荆云点击暂停,心跳的速率几欲爆表,给他带来极大的压力。

不断在心里默念“没事的,放轻松,她又不在这里”,却于事无补。

肾上腺素飙升,被失重感包裹全身,陆荆云感受到了一瞬间的眩晕。

“呼——”

陆荆云深吸一口气,试图按下颤意,让自己的声线变得平稳些。

“姐姐,我好喜欢……”

他是十八岁的大一新生小云朵,而非二十二岁的陆荆云,声音不能太低沉,更不能发抖。

人设,人设要立稳!

一遍又一遍地录,听完再重来,在这两分钟里,陆荆云反复尝试,力求完美。

眼看着时间又要跳转,他不想再耽搁下去,把心一横,闭着眼念出最后一遍。

“咻——”

快速锁屏,倒扣手机。

陆荆云坐直身体,双手置于黑白琴键上,打算弹奏一首曼妙的小夜曲,以此恢复往常的平静。

——钢琴陪了他很多年,是他最贴心的挚友,琴声可以调节他的情绪。

只可惜,惯用的招式竟然在今天失效了。

陆荆云的手指不听使唤,自顾自地按下一连串急促的音律,闹出的动静着实不小。

他的心情也是如此。

陆荆云免不了云游天外——她会怎么回呢?究竟是满意,还是不满意?

他紧张到**,从头发丝僵硬到脚后跟,想看手机又不敢看,整个人都快被两股对立的力量撕扯成两半。

格外煎熬。

“诶,小云啊——”

吱呀一声,虚掩着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,保安大叔往里探头。

“今天是工作日,琴行差不多九点就要关门啦!你忙完了没啊?”

“嗯?”

陆荆云先前没注意时间的流逝,此刻如梦初醒,猛地站起身,甚至带倒了钢琴凳。

他僵立两秒,言简意赅道,“忙完了……叔,不好意思。”

保安大叔乐呵呵地摆手,“没事儿,我就是过来提醒你一下。你小子,一忙起来总是全情投入……”

陆荆云不再多说,迅速收拾好琴室,将手机揣进兜里,勉强算是冷静下来。

结果下一秒就被打脸。

“叮咚——”

陆荆云脚步一顿,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耳鸣又一次冒出来,还嗡得更大声了。

“叮咚叮咚——”

不止一条消息。

正在下楼的保安大叔回头看他一眼,“小子,你手机响了哈。”

反正伸头一刀,缩头也是一刀,撤回的机会早就没了。

“……我听到了。”

陆荆云视死如归一般,用力地握紧手机,钢化膜一度被捏得咔咔作响。

他颤着手解锁屏幕。

面对喜欢的人,看似稳固的防线,实际上不堪一击,手一碰就碎成渣了。

陆荆云拿开遮挡的手。

【真好听!】

【不是骗你,我真的很喜欢你的声音。[爱心]】

陆荆云愣愣地看着那颗红心,抬手揉眼,怀疑自己是看错了。

也就是在同一时间,韦璇又发了一条。

【做我男朋友吧,不是假装的那种,是认真的。之后要是处不来就断,怎么样?】

做她男朋友……

陆荆云只觉得满眼恍惚,如坠梦境,由于太过激动,导致呼吸差点跟不上正常节奏。

他原本以为,她能找他假扮男友已是足够幸运,哪曾想……

简直是天降惊喜!

陆荆云做出了与形象完全不符的事情,在保安大叔惊诧的注视下,一蹦就是三级台阶。

他顺势在原地转了一圈,两手捧着手机打字,面上的喜意全无遮掩。

小云朵:【好!!!】

保安大叔险些被吓到,“……???”

这孩子怎么了?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中邪了呢!

“叮咚——”

这一回,手机再次响起来的时候,陆荆云只能感受到满满的愉悦。

姐姐:【今天早点休息哦,男朋友。】

看完这句话,陆荆云又忍不住想蹦了,心口像是塞进来一大半跳跳糖,噼里啪啦一阵响。

过了一会儿,他特别“淡定”地回复:

【( ̄ε ̄@)】

走出雷克斯琴行时,瑟瑟凉风兜头盖了陆荆云一脸,灵活地钻进衣摆里,挡也挡不住。

但他并不觉得冷。

·

九月的尾巴嗖地一下过完,转眼到了十月小长假。

短短的几天里,小情侣的感情迅速升温——当然,这是陆荆云的单方面认知。

他终于用小云朵专属小号加上了韦璇,并决定每隔一月更新一次旧照。

照片到用时方恨少。

陆荆云将图库翻了好几遍,又找以前的舍友要来几张合影,统共加起来不到十张,非常可怜。

他恨不得穿越回四年前,给那个冷言冷语说“我不拍照”的人一巴掌。

悔不当初。

姐姐:【所以你今天要回家是吗?毕竟放七天呢,宿舍肯定没人了。】

一想到要回陆家,陆荆云愉悦的心情顿时跌至谷底,薄唇紧抿。

他不愿把负能量倒给她,竭力扮演出一个元气满满的少年,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。

【对呀~】

【我回家看望奶奶……姐姐在忙什么?】

姐姐:【不忙,我今天挺闲的,陪你聊天啊。】

看到她的话,陆荆云的心情又好起来,压在心头的淤塞登时消散。

不多时,出租车停在一片高档别墅区外。

一条长腿跨出车外,紧接着,身穿黑色长款风衣的男人起身,回手关门。

他面无表情,眼底寻不到一丝笑意,左眼尾下方的泪痣仍在,却无法消融如坚冰般的冷漠。

一点都不像Omega。

男人身量极高,步速也快,不过半分钟就抵达目的地。

站在熟悉的门前,他伸手去按指纹锁,却听到“嘀嘀”两声,冰冷的提示音响起:

“对不起,您的指纹识别失败,并未录入系统,请重新尝试……”

陆荆云垂下眼,近乎讽刺地笑了笑,收手去按门铃。

叮叮当当,一整首歌都响完了,门才被人唰地一下打开。

里面站着一个男生,习惯性地用鼻孔看人,拽得没边。

“哟,太可惜了,你还活着呢?丧家之犬好意思回来?这是你家吗?”

陆荆云不欲跟**起争执,目不斜视地绕开“障碍物”,前往奶奶的房间。

他的衣摆轻扬,伴随着走动,带起一阵风,像是兜头甩了男生一巴掌。

“……草!”

这样的无视,只能给陆菁轩带来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,得不到半点成就感。

他转回身,盯着斜前方的背影,发现男人的脚步非常稳当,不受任何影响。

双手紧握成拳,陆菁轩迅速跟过去,生怕错过了长辈重要的叮咛。

——这是他的奶奶,才不是陆荆云的!

“小云,最近过得怎么样?工作辛不辛苦?奶奶有钱,你别再给我转了啊,自己留着就好……”

陆菁轩站在门边,听见老人家絮絮叨叨地说话,脸色愈发难看起来。

“小云你搬回来吧?”

“不行!他不能回!”

听到这里,陆菁轩完全忘了应该维持表面功夫,用力推开门,心里话袒露无疑。

奶奶抬头看见他,不由得皱起眉头,厉声呵斥道:

“这里有你什么事儿?偷听长辈说话,不讲礼貌,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——

“有什么样的妈就教出什么样的儿子!陆菁轩,你马上给我滚出去!”

陆菁轩浑身的血都冷了一半,颇为不甘地往后退,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
合上房门的那一刻,他正好与回眸的陆荆云对上视线,凛然一颤。

毫无波澜的眼。

陆菁轩恍然醒悟过来,原来他在意的所有东西,于陆荆云而言,根本不值一提。

既然如此……

享用午餐的时间,陆菁轩警惕地盯视着对面的人,与陆荆云同席吃饭,他恶心得胃口全无。

偏偏男人一脸云淡风轻,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屏幕,甚至多次放下筷子,打字回复对方。

陆荆云的雀跃肉眼可见,就连奶奶也忍不住询问他一句:

“小云是碰上什么高兴的事了?吃饭都不能专心吃啊?”

男人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微小的笑容一闪而逝,承认道:

“碰上天大的好事了。”

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,陆菁轩见不得陆荆云这副喜悦的模样,恨得牙痒痒。

趁着奶奶吃完离席、陆荆云收拾碗筷进厨房的功夫,陆菁轩起身绕过圆桌。

手机屏幕依然亮着光,是一个聊天界面,备注为“姐姐”,还有一颗红心。

【你先乖乖吃饭,不准回了。】

所以……这就是陆荆云在乎的人?

陆菁轩嘴角轻扯,伸手点开女人的资料卡,仔细记下她的电话号码。

他要夺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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